一座山如何催生了一门学科

——1925年，五个北大学者走进妙峰山，中国现代民俗学就此诞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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📌 主旨

你也许知道妙峰山的庙会是华北香火最盛的庙会之一（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遗）。但你大概率不知道：这座海拔1291米的山，是中国现代民俗学的诞生地。1925年，顾颉刚等五位北大学者沿古香道上山，完成了中国学术界第一次有目的、有组织、有计划的田野调查。他们提出的"学问无雅俗"理念，至今仍在重塑我们看待"民间"的方式。

但妙峰山真正的启示，不在学术史里——而在那座山的沉默中。一百年前，学者们"俯身倾听"百姓的脚步；一百年后，我们登山时的俯身，恰恰是同一个姿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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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介绍：民俗学的"生辰"不在书房，在一条古香道上

如果有人问你，中国现代民俗学诞生在哪里？你可能想到北京大学，想到某间堆满线装书的办公室。但正确答案，是北京西郊一座海拔1291米的山——妙峰山。

1925年4月30日，农历四月初八。五个年轻人背着行囊，从京城出发，沿着一条被数十万香客踩踏了几百年的古香道拾级而上。他们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和研究生：顾颉刚、容庚、容肇祖、庄严、孙伏园。他们的身份不是香客，而是"调查者"。

📜 一次改写中国学术史的登山调查          
• 时间：1925年4月30日—5月2日（农历四月初八至初十）          
• 地点：北京西郊妙峰山（门头沟区，海拔1291米）          
• 人物：顾颉刚、容庚、容肇祖、庄严、孙伏园（北大研究所国学门）          
• 成果：《京报副刊》连载六期专号，后结集出版《妙峰山》          
• 地位：中国现代民俗学史上第一次有组织、有目的、有计划的专项田野调查

后世学者这样评价：中国学术界的眼睛，第一次有意识地"向下看"。从研究帝王将相，到记录农妇烧香——这个转变，从这座山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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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故事：一座山和一个学科的一百年

👑 金顶妙峰山——海拔不高，"辈分"极高

妙峰山位于北京市门头沟区妙峰山镇涧沟村，属太行山余脉，主峰海拔1291米。这个海拔在北京的山里不算突出——东灵山2303米、海坨山2241米都比它高出一大截。但妙峰山的地位，从来不以高度论。

它的底气来自两个字：金顶。清康熙年间，皇帝赐名"金顶妙峰山"——据说因为主峰台地有一块巨石，在夕阳照射下通体金光。清代康熙帝赐名后，妙峰山成为位居京城"五顶"之上的"金顶"，华北碧霞元君信仰的最高圣地。嘉庆皇帝又亲题"敕建惠济祠"匾额，妙峰山娘娘庙从此身披皇家荣光。

▲ 金顶妙峰山娘娘庙——康熙赐名，嘉庆题匾，华北碧霞元君信仰的最高圣地

娘娘庙始建年代说法不一——一说辽代，也有元代或明中后期的记载。正名碧霞元君祠（又称灵感宫），殿内供奉天仙圣母碧霞元君及眼光、子孙、痘疹、送生四位娘娘。自明代中后期起，每年农历四月初一至十五的春香庙会（妙峰山庙会每年春、秋各举办一次），吸引来自全国十几个省的数十万香客——"日以万计"并非夸张。黑龙江、吉林、辽宁、山东、河南、江西、福建、广东、广西、四川、贵州的信众，甚至日本、东南亚的信徒，都要来"朝顶进香"。沿线300余档民间花会各显其能。当年的老北京人形容："庙会期间，京城万人空巷。"

通往金顶的路不止一条。最主要的四条古香道——南道、中道、中北道、老北道——从京城不同角落出发，各条长度不一，总计逾百里，最终汇聚于妙峰山顶。沿途曾设茶棚二十余处，为跋涉一天的香客免费提供茶水粥食。

妙峰山还有一绝：玫瑰。妙峰山玫瑰的种植史可追溯至辽代，迄今已有千年。最令人称奇的是，妙峰山玫瑰有一个不可复制的特性——移植到别处，品质就会下降。门头沟人骄傲地说："唯有妙峰山的玫瑰，才叫金顶高山玫瑰。"目前尚存五千余亩高山玫瑰园，每年五月盛放时，漫山如霞。

📖 五个学者上山的那三天，中国学术史被改写

1925年4月30日至5月2日，三天。这三天里，顾颉刚等人跟着数以万计的香客，沿古香道上妙峰山顶。他们看到了什么？

▲ 妙峰山古香道——百年来，青石板被数十万香客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

顾颉刚和他的同伴们看见了什么？他们看见香客们身披黄布袋去拜菩萨，看见他们三步一叩首的虔诚，看见茶棚里不分贵贱的施粥与受粥，看见花会艺人赤膊上阵的狂热……这些在正史里永远不会出现的人，和他们用脚步丈量的虔诚，这使得一个研究古史的人第一次感到：学问的边界，远比书斋的围墙宽广。

顾颉刚在调查报告中提出了颠覆性的观点。做学问的对象应该从经书扩展到"全世界的事物"——"学问的材料，只要是一件事物，没有不可用的，绝对没有雅俗、贵贱、贤愚、善恶、美丑、净染等等的界限。"

这句话在当时无异于一场学术地震。在传统学者眼中，经史子集才是正经学问，老百姓的烧香拜佛只是"愚昧迷信"。但顾颉刚把妙峰山进香与《史记·封禅书》相提并论——帝王祭天和农妇拜娘娘，在他看来是同一种人类行为，同样值得严肃研究。

1925年5月13日，《京报副刊》特辟《妙峰山进香专号》开始连载。顾颉刚前后编辑了六期专号及若干通信，后来结集为《妙峰山》一书，由中山大学民俗学会出版。这本书，被公认是中国民俗学田野调查的开山之作。

💥 专号才出三期，历史就撞了上来

但这个学术故事的下半场，远比上半场复杂。

1925年5月29日，《妙峰山进香专号》第三次连载。第二天，5月30日——五卅事件在上海爆发。英国巡捕向示威群众开枪，举国震动。北京五万学生涌上街头游行。

顾颉刚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。一边是刚刚起步的学术调查——他花了极大心血编辑的专号，才出了三期。另一边是真实的、正在流血的社会运动——他的朋友、北大女生谭慕愚在东交民巷游行中夺过旗帜率众前行，他的学生纷纷走上街头。

6月6日，孙伏园在《京报副刊》上以近乎道歉的口吻写了一篇《请读者在百忙中再读我们的妙峰山专号》，说出了那句无奈又倔强的话：

“国家如果是一个健全的，那么，即使是在战争的状态之下，科学家依旧不离开他的实验室，艺术家依旧讴歌，依旧绘画，依旧雕刻，哲学家也依旧忍住了眼前的痛苦，探讨精微奥妙的学理，寻求宇宙人生百年乃至亿万年的大计。”          
—— 孙伏园，1925年6月6日《京报副刊》

但连顾颉刚自己也无法安然待在"实验室"里。6月7日他撰写了两份五卅宣传传单，6月9日加入北大学生救国团，6月12日亲赴安定门一带散发。他试着调和——7月4日开始写《妙峰山专号与救国运动》一文，想把学术工作与爱国运动"疏通融合"。但最终，这篇文章没有写完。

一个学者在学术使命与家国危机之间的挣扎，被历史永远定格在了这个未完成的句号上。

🌏 一百年后回望——"真正的中国在哪里"

2025年4月至5月，中国现代民俗学田野调查百年纪念系列活动在妙峰山举行。"京西福地·寻迹百年"徒步活动重走了顾颉刚当年的调查路线。学者、学生、外国留学生一道，沿3.4公里古香道，从涧沟村走到妙峰山景区。一百年前五个学者的独自探索，变成了一门学科的集体朝圣。

▲ 妙峰山五千余亩高山玫瑰园——千年种植史，"唯有金顶高山玫瑰，移植即变"

但今天回看妙峰山的意义，远不止于民俗学。顾颉刚当年提出的问题——"真正的中国在哪里？"——至今没有过时。

中国不在北京大学的图书馆里，不在故宫的龙椅上，不在煌煌二十四史的字里行间。它在妙峰山那条古香道上——在几十万香客脚步磨光的青石板上，在茶棚大娘递出的一碗粥里，在花会艺人挥汗如雨的鼓点中，在农妇跪在娘娘像前无声地祈祷里。

2008年，妙峰山庙会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那些曾经被顾颉刚关注与记录的民俗活动，如今成了受国家保护的"文化遗产"——这个身份的转变本身，就是顾颉刚学术理念最好的注脚。从"封建迷信"到"非遗瑰宝"，从"俗物"到"学问的对象"，一百年过去，我们终于学会俯身，倾听一座山在说什么。

而这个"俯身"的姿势，恰恰是你我走进妙峰山时，最应该记住的东西。

💡 “学问的材料，只要是一件事物，没有不可用的，绝对没有雅俗、贵贱……的界限。”          
—— 顾颉刚，《妙峰山》序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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🌱 青山无痕：每一次俯身，都是在接续百年前的登山

1925年，五个学者爬到妙峰山顶，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：真正的中国，不在高高在上的庙堂，而在俯身可见的民间。

一百年后，当我们沿着同一条古香道走进妙峰山，那个"俯身"的动作，有了新的含义。

俯身，是顾颉刚蹲下来听一个农妇讲她为什么拜娘娘。俯身，是茶棚里的大娘弯腰给一个陌生香客盛一碗粥。俯身，也是今天的你——在山路上弯下腰，捡起一个被遗弃的塑料瓶。

这三个俯身，相隔已久，却是同一个方向。

学者俯身，是为了"听见"那些被历史忽略的声音。我们俯身，是为了"守护"那些被脚步遗落的青山。姿势相同，意义相通——都在说同一件事：青山无痕，不在口号，在每一次弯腰。

这就是妙峰山教会我们的事。它不只是一座山，不只是一座庙，不只是一段学术史。它提醒每一个登山者：你脚下的青山，需要你的俯身。

💡 百年过去，从庙堂史书到民间脚步——妙峰山的启示，从来不在高处，在你愿意蹲下来看见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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🧠 贴士与知识点

妙峰山风景名胜区

① 📍 妙峰山在哪里？

北京市门头沟区妙峰山镇涧沟村，距市中心约55公里。主峰海拔1291米，属太行山余脉。自驾约1.5小时可达，地铁6号线金安桥站换乘M5路至涧沟村。

② 🎯 古香道怎么走？

四条古香道（南道、中道、中北道、老北道）中，最推荐从涧沟村出发的中道。涧沟村（海拔约800米）→灵官殿→妙峰山景区（金顶），全程约3.4公里，累计爬升约400米，石板路为主，单程约1.5—2小时，适合初级以上徒步者。

③ 🌸 什么时候去最好？

5月玫瑰盛开（五千余亩玫瑰园）、农历四月初一至十五庙会期间（花会表演、香客如织）。秋季红叶、冬季雾凇也各有特色。金顶平台可俯瞰门头沟全境。

④ 📖 民俗学为什么要从"田野"开始？

在顾颉刚之前，中国学问的主流是书斋考据。他认为，如果要研究"民"，就需要"到民间去"——不是坐在书房想象老百姓怎么生活，而是走进他们中间，记录他们真实的行为和信仰。这一思想至今是所有社会科学的基石。

⑤ 📜 妙峰山与非遗

2008年，妙峰山庙会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从1925年学术界"发现"妙峰山，到2008年国家"保护"妙峰山，83年间，一次登山调查最终推动了一座山的文化价值被全社会认可。

⑥ ⚠️ 青山提醒

古香道部分路段石板松动，注意脚下。娘娘庙为宗教场所，请保持安静、尊重信仰。古香道沿途垃圾桶较少，请自带垃圾袋——你弯下腰捡起一个矿泉水瓶的动作，和一百年前顾颉刚俯身记录一个香客的动作，是同一种姿势：向下看，向沉默的事物致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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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 全文完 ─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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